fic: The Pointers(Richard/Jimmy)[大西洋帝国]

题目:The Pointers
配对:Richard Harrow/Jimmy Darmody
分级:G
声明:纯属虚构,全是假的
梗概:第二季结束后吉米与理查德养孩子的平静生活。
注意:吐便当AU,原作结局改变,OOC,很多废话,烂尾。


1.

理查德站在厨房的水池旁收拾着上午打来的三只海鸟。一只是白色的海鸥,两只是黑色的海雀,他用剪刀去掉海鸟翅膀和尾巴上修长的飞羽,又打来热水烫掉身体上的细密的、鳞片状的绒毛。褪掉毛的海鸟比一只瘦弱的鸽子大不了多少,其中的一只还被钢珠弹打碎了脑袋,子弹从眼窝里射入,斜着穿出头顶——那是他开的枪。
几分钟前,吉米从玄关路过厨房,当看到理查德试图把上午打来的海鸟做成饭后点心时,蓝绿色的眼睛里浮现出几分惊讶:“我从不知道这东西是可以吃的。”
“我和艾玛,我们在老家丛林里打猎,Emm,”理查德低着头,注意力放在手上的事情:“打到什么就吃什么,野兔,鸟,野猪,还有很多。”
“你的姐姐,我记得是她教你学会射击的。”吉米眨了眨眼睛,他靠着厨房的灶台站定,似乎没打算就此离开:“你的老家在哪里?维斯康星?”
“维斯康星,普洛瓦郡。”理查德回答。他来到墙角,从袋子里拿出几个土豆,晚餐除了烤海鸟外他还打算做土豆泥和松饼:“艾玛上个月写信给我,她结婚了。”
“恭喜。”吉米走近一步,伸出右手在理查德的肩膀上拍了拍:“这是她第一次给你写信?”
“还有一次,父亲去世的时候。现在有她丈夫陪着她,她过得很好。”
“我想起来了,那次她还寄了一本书给你,叫‘火星……’什么的,封面是绿色的天和红色的沙漠,还有一些幻想中的机器。”
“艾玛不怎么认字,她只是知道我喜欢读小说。”理查德的嘴角在发出尾音时无意识地向下抽动:“但那都是上战场之前的事情了。”
金发青年没有说话,只是心领神会地点了一下头。他一只手掌抚慰地放在理查德的后颈上,另一只手则拿着什么东西——是两个白色的、硬邦邦的信封。理查德想起来,青年是听到邮差叫门才从卧室里出来的。透过视线垂下的余光,理查德瞥见了信封邮戳下的印花标识,他毫无疑问地认识那个图案:大西洋郡退伍军人协会,致予为这个国家战斗的勇士们,一封给詹姆士·达莫迪,一封给李察德·哈罗。
还有不到一周,就是他们从欧洲大陆回到家乡后的第二个终战纪念日。一年前的那个时候,在大西洋郡的阵亡将士追悼会上,吉米作为退伍军人代表宣读阵亡者名单。那天天气晴好,海水懒洋洋地拍打着作为活动用地临时划出界限的沙滩,吉米左胸的扣眼里佩戴着代表哀悼的罂粟花,浅金色打着头油的短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在他的身后,哈利·达赫提、纳吉•汤普森等人依席就坐,这些衣冠楚楚的大人物们现在有的仍身居高位,有的却已经蹲进了联邦法院的班房。
也是在一年前的同一天,理查德带着狙击步枪、战斗英雄纪念章、一小壶威士忌和一个用手帕包裹着的苹果来到大西洋城郊外的树林。他在一片开阔的林地里喝了酒,吃了半个苹果,然后靠着一根枯萎的断枝躺下,把长长的枪管小心地塞进自己残缺的嘴巴。他在那天晚上八点过一刻钟的时候敲响了吉米家的大门,除了外套上的尘土和面具靠近颧骨位置上的两个洞外,整个人安然无恙。
平行排列的两个小洞黑黢黢的,直径于野狗的犬齿相当,吉米曾经建议理查德去找手艺人做一副新的面具,理查德没有答应也没有明确拒绝,事情就这样被搁置下了。
在风云瞬变的大西洋城中,一年的时间足以发生太多故事。试图掐死吉莉安的准将被对方用小刀夺去了性命,几乎成功摆脱谋杀指控的纳吉却在最后一刻因为贿选和偷税被判有罪——吉莉安,那个对纳吉的底细一清二楚的女人为了保住自己的脖子选择了与税务局的线人合作。吉米重新回到了大西洋城私酒生意的塔尖,而理查德,他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平底锅中被压碎的土豆和黄油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他的眼前正对着的玻璃窗,窗外的景色一半是黄昏的天空,一半是沙滩尽头的大海。
时间过得飞快,曾经连鞋带都不会绑,总把炒鸡蛋吃得弄得满身都是的汤米已经是小学一年级的学生。比起放学后就在木板路上奔跑嬉闹,不到太阳低垂、饥肠辘辘绝不回家的同龄人,他似乎更倾心于童话故事中的世界。他坐在卧室的地毯上,两条腿间放着翻开的厚厚的故事书,吉米从后面搂着他的儿子,两只手扶着故事书沉重的外壳。上个礼拜,他们一起读完了《奥兹王国的冒险》。
“爸爸,爸爸!”汤米稚气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汤姆·索亚和乔真的去了大西部吗?他们当上酋长了吗?”
“等会你就知道了,亲爱的。”吉米扭头朝儿子喊道:“等爸爸和理查德叔叔说完话。”
“汤米最近又在读什么?”理查德打了两个鸡蛋,倒在面糊的盆里搅拌,他擅长拆装步枪的双手在操作炊具时同样迅速、准确、灵活。
“应该说是‘我读他听’,虽然现在他已经能认识一多半的单词。”吉米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自嘲的笑意:“《汤姆·索亚历险记》,那本故事书比两本圣经加在一起都要厚。里面净是印第安酋长、海盗、罗宾汉、寻宝图之类胡扯的东西。”
“比起牛仔,你更希望汤米当个士兵吗?”
“不。”吉米哧哧地笑出声。他从盒子里掏出一支烟,没有点着,只是习惯性地夹在手指之间:“我希望他能当个好学生,一直学到普林斯顿,老老实实地念上四年毕业,永远也不知道用手斧割头皮和躲在战壕里为国家而战都是什么滋味。”
回答他的只有理查德从面具一角发出的呼吸声。

2.

理查德在灶台上点起火,之前做土豆泥的锅子已经被吉米端盘,清理干净了。他把平底锅烧热,准备往上面倒搅均匀的面糊。据理查德所知,在他搬到这所海边的房子前,吉米是从不走进厨房半步的。但在近一年里,随着经历了越来越多的起伏,以及汤米在身边一天天长大,年轻人的行为逐渐发生了改变。有时候,他会来到厨房里陪理查德东扯西扯地聊上一阵,有时也会帮他把做好的食物装盘、上桌——与他们在霍桑旅馆的第一次喝酒时一样,他从未忘记为理查德准备吸管,而当理查德试图在厨房里草草地解决掉一餐饭时,年轻人总能赶在他摘下面具前站在他面前,让他抬头望向自己,并告诉他:“在我和汤米面前,你永远都不必拘束。现在,和我一起到餐桌上去。”
类似的场景重复了几次后,理查德就不再随身带着那块用来包圆面包和饼干、带到没人地方偷偷填饱肚子的餐巾了。当然,他的怀里还是会揣上几块手帕,一条用来清理枪杆、给子弹上油,一条用来擦拭玻璃眼镜上的灰尘,还以一条用来拭去汤米脸蛋上的汗水和泥巴。
今天稍早些的时候,三条手帕刚好都派上了用场。
随着钢珠枪与正规枪械相比略小的发射声,一秒钟前,还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拍打翅膀的海鸟应声而落。理查德放下枪,望向一百米开外的那个直线下坠的黑点,站在他身后的汤米已经欢呼着冲了出去,只留下被海水打湿的沙滩上一串小小的赤脚足印。
从理查德与吉米父子共同生活以来,这是他们三个人一起去沙滩上打鸟。十一月的大西洋城已经进入了旅游淡季,温度下降到无法游泳的海滨浴场里,只有疏疏落落的几群穿戴整齐的游人,就连平日里总是头戴牛仔帽,牵着小矮马四处招揽生意的黑人牛仔也不知去向。汤米对这天期待已久——自从在跳蚤马戏团的打靶摊子见识到理查德百发百中的枪法,并被老板不情愿地塞了满满一怀抱的风车、木马以及其他有趣的小玩意后,他就天天缠着理查德,要他教自己射击。
“我们可以找个时间一起去海边。”吉米建议道:“我和汤米差不多大已经和我爸一起去海边打鸟了。海滨浴场那边有很多鸟,特别是没什么游人的时候。”
理查德很想摇头,现在无论对于吉米和他都不是一个适合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的时点。纳吉的离开引发的权力震动余波仍在扩散,人人都想从新旧更迭的局势中分一杯羹。曼尼·霍维茨——那个费城的爱尔兰佬据说正在策划一次复仇,他的一位名叫赫尔曼的手下不久前在纳吉被指控谋杀的法庭上出庭作证,在一间储藏风干火腿的仓库里,吉米差点就用短刀割断了此人的喉咙。他的关键性证据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间接导致了爱尔兰帮在大西洋城中的失势。
但是,身处于吉米、以及抓着自己的右手摇晃的汤米两双一模一样的蓝绿色眼睛的注视下,理查德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是个好主意。”
在理查德思索的短暂间隙,汤米已经从被海水反复重刷着的浅滩跑了回来。他手里提着一只羽毛被海水浸泡得湿淋淋的海雀,上衣衣襟上蹭着两个皱巴巴的泥手印。“理查德!”他边跑边招手:“你可真厉害!”
“你也是。”理查德朝汤米竖起拇指。少年仰起头看着他,一脸等待夸奖的天真神情。经过一个折返跑后,他气喘吁吁的脸蛋像新鲜饱满的苹果,额头上渗着几道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海水的污渍。“嘿,别动。”理查德从怀里掏出手帕,尽管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汤米还是乖乖地站在原地,让理查德左右擦拭干净了自己的小脸。
“这是我们打到的第几只了?”出门之前,汤米主动要求当理查德的助手。“你能胜任吗?伙计。”理查德蹲下来给汤米戴上小小的海军帽:“当然,长官!”
“第三只。”汤米咧嘴一笑,露出两个酒窝:“我可有好好的记着呢。”
“干得不错。”理查德露在面具外的半边脸孔浮现出一个近似于微笑的表情。事实上,三只海鸟的尸体就齐刷刷地躺在它脚边,其中一只白色的海鸥是吉米击落的,另外两只海雀则被他从脑袋一枪毙命。


理查德扣上钢珠枪的保险栓,用背带把枪身挎在后背上。他提起海鸟们的脖子,朝汤米招呼了一声,“小伙子,”他说:“今天就到这里吧,现在让我们回到木板路那边去吃点东西。”
汤米点点头,并没有发出任何抗议。他已经充分见识到了枪这种机械在理查德手中奇妙的、不可思议的威力,但以他的年龄和成长环境而言,尚且欠缺亲自扣动它的勇气。他伸出小手,示意要分担一点理查德的负担,对方微微伏下肩膀,朝他摇了摇头。
“理查德叔叔,”走出几步后,吉米突然问:“你说过我爸爸也是个神枪手,是不是上过战场的人都像你们一样厉害?”
似乎抱有模模糊糊的顾虑,他没有当着父亲的面提出这个问题。
十几分钟前,吉米在打落了一只海鸟后,说要去给汤米买个冰激凌就径直离开了海滩,他的精神看上去不怎么专注,理查德猜想他可能希望一个人抽支烟。
“你们一定都杀过不少坏人。”汤米说:“爸爸就是和坏人打仗的时候腿受伤的。”
“嗯,是的。战场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而且战争已经结束了。”理查德用仅存的一只眼睛望向远处:“那些战壕、防卫工事都已经不存在了,士兵们也已经回家了。”
汤米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理查德提到的名词对他来说就像“金银岛”、“犀牛”和“巴巴·亚加”一样很难在头脑中描绘出具体的形象 “可是我喜欢士兵的帽子。”他小声嘟囔:“牛仔的帽子帽檐太长了,骑马的时候会挡住眼睛。”
过了一会,他又补充道:“而且我想要爸爸脖子上的牌子,那看上去很酷。”


3.

他们没有租沙滩椅和阳伞,而是在木板路尽头一块湿润的沙地上铺了帆布席地而坐。这个地方是吉米挑选的,据说在联通大西洋城和费城的铁路尚未运营的年代,这里经常能发现被海水冲上岸的渔网、家畜、甚至是人的尸体。当然,现在的木板路已经今非昔比,就像旅游海报上宣传的一样,“全美最适合工薪阶层度假的戏水天堂、娱乐胜地”。在涨潮时被浸泡过的沙子带着海盐清爽的气味,粗大的木柱中央隐隐传来头顶脚步的震荡,只有在远离了阳光和比阳光还要刺眼的他人的目光的地方,理查德才敢摘下面具,乃至于吃一些东西。
远远地,理查德看见了坐在沙滩上等着他们的吉米。他的一只手用三根手指夹着两个冰激凌,另一只手正在从嘴里拿出抽了一半的烟蒂。冰激凌已经开始融化了,他小指上的戒指在阴影下闪烁着引人注目的光亮,在看到对面的来人后,他把烟按熄在沙滩上,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爸爸!”汤米撒开脚步向他跑去。
“哟,小子。”尽管拿着东西,吉米还是轻巧地把汤米一把抱了起来:“让我猜猜你和理查德叔叔带回了什么好东西?嗯?”
“两只非常大的鸟。”汤米接过冰激凌大口大口地舔着,不一会便吃得满脸都是:“和爸爸你打下来的那只长得不一样,我也不知道叫什么。”
“海雀。”理查德说,吉米把剩下的一个冰激凌递给他,他摇摇手拒绝了,青年没有多加勉强,“看来这个也归我了。”他抬眼一笑,一撮金发从前额上垂落下来。
虽然早上起来的时候下巴刮得并不干净,吉米微笑的脸孔依然带着几分孩子气,为什么一个人在经历了地狱般的战场、以及从战场归乡后乱成一团的生活后仍然会无意识地显露出这种不合时宜的神情?理查德无法理解。
有一次,他在陪汤米画画时,小男孩曾经随口说道:“爸爸说他不知道理查德叔叔在想什么。”,他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句话在调换了主语后同样可以成立。对他而言,吉米就像一个谜,就像某一次,他在餐桌上唐突地提出的“拥有一切是什么感觉?”的问题。思考问题的答案令他感到羞耻——不同于左脸暴露在陌生人视线下的那种更多的是恐惧的、他已经习以为常的羞耻,要知道,在接受了每天早上洗脸时,出现在镜子里的怪物,以及背负在怪物身上的69条人命后,这个世界上已经很难有什么东西能令他麻木的情感神经产生些许的波动。
只有吉米是个例外。

此时,年轻人正坐在沙滩上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出门之前,汤米特地从堆满杂物的壁橱里翻出了锈迹斑斑的铲子和小桶。潮湿的沙子最适合堆建城堡,在读过《奥兹王国的冒险》后,他一直对小说中出现的“翡翠城”充满了憧憬,并打算在沙滩上亲手复原它的形象。
理查德忍不住望向吉米。他先前落下的发丝还垂在额前,灿烂的金色比战斗英雄徽章上镀金的十字星还要耀眼。他慢条斯理的舔着手里的冰激凌,当圆润的嘴唇的接触到白色的奶油时,理查德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这是非常古怪的行为,理查德知道。他的老板、他的友人、他的兄弟就坐在他身边,而他却不敢多看他一眼。先前稍稍褪却的羞耻感又一次像时涨时退的海水一样涌上他的心头,他清晰地记得,在退伍军人医院的公众病房里,他空荡荡的视线是怎样漫无目的地游移、直到与坐在房间另一角的青年相遇。青年只穿着白色的背心和短裤,一条腿搭在凳子上,从大腿根延伸至小腿的缝合的疤痕就像拇指粗的蚯蚓。房间里静悄悄的,坐在窗边的病床上,他能听见青年与医生小声的对话,“战争已经结束了。”“但你们对国家还有些用处。”他试探性地、像没上油的铁皮人偶一样笨拙地转动自己的脖子,当年轻人那双也在望向他的、缺少焦点的绿色眼睛映入视野时,他的五脏六腑骤然抽搐了一下。
空虚的悸动像步枪射出一发子弹后耳膜里嗡嗡的回音,不会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什么痕迹,但能让他想起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有体温和心跳的人类。也就是在那一刻,难以名状的羞耻头一次萌生在他的意识之海中,催促着他转过脸去。
进入这间病房前,他被大夫要求摘下面具,那用硬纸板和石膏制成的身体的一部分现在就躺在他的右手边。他知道自己的左脸一定已经被青年一览无余,尽管对方并没有显现出出任何惊讶的神情。
一个一条腿的男人住着双拐从病房中间吃力地穿过,在复原士兵接受身体检查的日子里,四肢健全的人才是不应该出现在这所医院里的存在。抱着呢子大衣与手提包,理查德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穿过一个转角,先前在诊室里见过的金发青年此时已穿戴整齐,坐在走廊下的木质长椅上看着一本墨绿色封面的、厚厚的书。
理查德的脚步背对着青年,停了下来。
“你在读什么?”
“《锡兵》。”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互交换姓名。在同一天稍晚一些的时候,他们又一起喝了酒,一起制定出一个暗杀计划。第二天中午,上一刻前还面如土色,嘴唇不断抽动的男人在下一刻就仰面朝天,坐着死在了餐桌后面。
从那一天开始,他们的命运被紧紧联系在一起。


4.

“汤米的沙堡盖得不错,说不定他有些艺术天赋。”
沿着吉米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汤米建造的小小王国已经初见雏形,为了让沙子贴合得更加稳固,他提着小桶去海里打水以便浇在上面。那是一座圆柱形的平顶城堡,古老的样式和赭石色的外形让人联想起文艺复兴时期油画上的建筑。巴别塔,理查德记得自己买过一张以此为主题的印刷物,他把它剪下来贴在自己的剪贴本上,与前后页坐马车、逛戏院的绅士淑女们形成了鲜明而微妙的对比。
也许汤米偷看过他的剪贴本,理查德想,他早就应该把那东西烧掉,他一点都不希望吉米看见本子里的内容。
“我不懂得艺术。”他低头回答,含糊的呼吸声就像有人朝着空的火柴盒里吹气。
“好吧。”吉米苦笑了一下,然后转换了话题:“那就说点别的,我跟你提过安吉,也就是汤米的妈妈吗?”
“我从未见过她,”理查德顿了顿。在有些时候,吉米会变得特别有倾诉的欲望,他应该做的就是仔细听着:“但她应该……是位美丽的女性。”
“一点没错。”吉米嗤地笑了,绿色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像刚融化的湖水一样的温柔:“我在念大学的时候认识的她,她是咖啡馆的侍者,喜欢画画,汤米在这一点和她一模一样。我们经常在一起聊韦伯斯特,聊特纳,聊书的事情……后来我报名去当兵,而她已经怀孕了,她答应我战争结束后就找一处漂亮的房子结婚……我在圣米埃尔的战壕里每天都想着她。”
说到这里,他的右手在空中做了个“就是这样”的手势。
“那么她现在在哪?”
“说不定在法国?谁知道呢。”吉米闭着眼睛吸了一口烟,然后把只抽了三分之一的火用力按熄了:“那种艺术之都才是适合她的地方,她一直都想当个画家。”
“她以为你死了吗?”
“是的,就是这么回事。”吉米望着大海,眨了几下眼睛。他摊开双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我一点也不责怪她,毕竟她以为我死了。即使我现在去找她,也只能跟她聊生意,聊战场上的经历,聊各种枪。她不会对其中的任何一个话题感兴趣,我们分开是正确的选择。”
理查德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年轻人此时流露出的脆弱让他很想凑近他的身边,把胳膊搭在对方肩膀上,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那样做,他的幻想是古怪的、不合时宜的、不切实际的,他早就应该像抛弃掉剪贴本一样抛弃掉它们,不是吗?
“艾玛一开始也以为我死了,还有我父亲,所以我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说:“我父亲出生在1862年,而不是他一直声称的1869年。在我出发去莱利堡时他告诉我的,他不想让我母亲知道自己比她老那么多。”
吉米用力摇了摇头。
“所以我们的经历简直不值一提。”
“某种程度上。”理查德露在面具外的嘴角抽搐着,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久之后,汤米回到了两人面前,他的手里提着小半桶海水,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
“爸爸!”他兴奋地说:“刚才有两个阿姨说我是她们见过的最漂亮的小孩!”
“那是当然的,我的小男子汉。”吉米探起上身捏了捏汤米的脸蛋,在看到远处两个穿短裙的姑娘朝这边打招呼时,他开玩笑地补充:“也许阿姨更希望你喊她们‘姐姐’。”
“汤米,嘿,过来。”理查德用沙哑的声音示意。他把汤米拽倒跟前,用不知何时掏出的手帕一下下擦去他圆滚滚的脸蛋上的沙土和汗水。汤米这回不再乖乖就命了,“理查德叔叔,”他小声说:“我的手也得擦吗?”
说着他摊开两只小手,手掌上一粒粒的沙子就像打翻了喝咖啡的砂糖罐。“好了,理查德,一会再说吧。”吉米托着下巴,也朝远处的姑娘们招了招手:“楼梯那边有淡水池,等走的时候再帮他洗干净也不迟。”
理查德像往常一样不言不语地听从了他。他把手帕收进怀里的口袋,干净的在一个口袋,用过的则在另一个。“说不定和我比起来,你更像汤米的父亲。”吉米曾经半开玩笑地对理查德说:“你只用了一个礼拜让他记住吃完饭后要擦嘴,而我现在也没教会他怎么穿鞋带。”“但你依然是个好父亲,而我不会有那个机会。”说到这里,理查德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面具的边缘:“就像我再也不能抽烟,emm,也不能离开它。”
这样的对话重复过不止一次,吉米总会安慰他,说你会安定下来,会拥有一个自己的家庭。理查德当然明白,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毫无保留地对自己付出善意,那么就是眼前这个与自己有过相同经历的金发青年。他的话是坦诚的、发自内心的——即使如此,他也无法相信他吐露出的任何一个字会变成现实——这对他们的情谊也许是一种亵渎,但他宁愿把现实和幻想分得清清楚楚。
为沙堡浇了第一遍水后,汤米把精力放在了雕琢细节上。在这位小艺术家的脑海里,翡翠城应该有一扇大门,四层阶梯,一条护城河,以及很多很多形状各异的窗户。
“我要让它和真的城堡看起来一模一样。”他围着沙坑走来走去,把细细的沙子像姜饼人上的糖霜一样均匀地敷在湿沙子的表面。
“对,永远也不倒塌,你可以带着玩具随时回来和它玩。”
理查德刚想提醒吉米,这片沙滩夜晚涨潮时就会被海水完全淹没,吉米朝他使了个眼色,他们都不再说话。
行过中天的柚粉色的太阳远远地挂在水天相接处的云朵之间,海水拍打沙滩的声音在耳边有节奏地回响,吉米用双手抱住膝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想起我父亲有一次说过的话了。”他说,金色的眉毛微微皱起:“那时候你也在场。”
“在准将的宅邸里吗?”
“是的。”‘准将’这个词落入耳中的时候,吉米的睫毛明显颤抖了一下:“他说,他在四十年前来到阿布西肯岛,那时候这里荒无人烟,除了风沙、苍蝇和几户渔民外什么都没有。他白手起家,建立城市——就像在海滩上堆起沙堡。”
“他是你的父亲,也是这座城市的父亲。”
“但他差一点毁了我。”吉米冷笑:“他告诉我权力是好的,却试图让我相信获得好的东西可以无需代价。他把我当成向纳吉复仇的工具……他吹嘘自己一生打倒过无数野兽,但真正杀死那些三米高,六百磅重畜生的不是他,而是他手里的武器。”
理查德默不作声地倾听着,他知道如果此时手边有一瓶威士忌,吉米一定会倒上满满的一杯,一半倒在地上致予逝者,另一半则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他永远也忘不了,在那个天气阴霾的日子,看到准将尸体时的光景。曾经不可一世的像熊一样壮硕的老人仰面朝天倒在起居室的地毯上,身下淌着一摊黏糊糊的暗红色血迹,苍白而松弛的皮肤就像挂在铁钩子上的、放过血的猪肉。他找来酒精、消毒水和抹布清理地面,当坐在门外沙发上的吉米睁开眼睛望向他时,他从两侧缓缓拉上了隔在起居室与客厅之间的落地窗帘。
水晶灯明暗不定的光线下,吉米满脸冷汗的苍白面孔就像一个幽灵,即使已经过去大半年,年轻人迷茫而无助的影子依然烙印在他的视网膜里,始终挥之不去。
“他还对我说,人们不会看你做过什么,只会看你的结果——这是句漂亮的谎话。”天真而愤怒的火焰在他的瞳孔里燃烧,但里面已经没有迷茫。
“但你一开始——并不这样认为。”
吉米点了点头,翘起的嘴唇间勉强堆积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他卧病在床,佣人也被纳吉打发走了,我在夜里陪着他,他看上去很脆弱,试图抓住身边能抓住的一切……他握着我的手,说我是他的好儿子,我产生了错觉……以至于忘记了,自己从小就想杀了他。”
“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他毕竟是我的父亲,哈。”吉米终于又点起了一支烟,他“啪、啪”地把玩了几下打火机的开关,然后把它塞进屁股后面的口袋:“仔细想想,我就像是被某种力量推到了现在的位置,父亲的死,纳吉的官司,吉莉安,安吉拉,费城,纽约,芝加哥,意大利人,爱尔兰人……他们的命运真的和我有关吗?我在战地医院里曾经扪心自问,不管在战场上杀死多少德国佬,亦或是被他们杀死,真的会对战争的结果产生任何影响吗?”
“我想,”理查德的嘴唇动了动:“也许拥有什么和你做过什么没有联系,”他从身后拿过自己的皮书包,在里面翻动了一阵,却想起今天早上把包着德军狙击手面具的帆布口袋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他局促不安地把书包合上:“反过来也是一样——因此你和你的父亲,很难说得清谁对谁错。”
“那你认为什么是正确的?”吉米歪过脑袋凝视着理查德,他投向那完整而光滑的半张脸的目光留恋而温柔,就像在审视着被翠绿的野草铺盖的、寂静无声的荒废战场。
“正确的是,”理查德喃喃地说:“我们都活着回来了。”


5.

吃晚餐的时候,积累了一天的阴云终于转化成了电闪雷鸣的暴雨。理查德把盛着烤鸟肉的盘子端上桌,他身后的窗子上,雨点正急促地拍打着玻璃,发出像军乐队齐奏战鼓般密集而清脆的声音。
一道闪电伴随着尖利的鸣叫划破夜空,汤米正闭着眼睛做着餐前祷告:“耶稣救主,感谢你将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这段祷词对他来说显然有些拗口,当被一瞬间照亮的房间恢复到以往的样子时,他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说:“阿门。”
晚餐非常美味,鸟肉的味道尝起来就像家养的鸽子。吉米一边喝着兑了橙汁的杜松子酒,一边讲他在小时候和吉莉安以及一位兰卡斯特先生一起乘帆船出海的故事。“兰卡斯特先生在沙滩上挖了个坑,放进去煤块,烤带来的龙虾和玉米。”他瞟了一眼被水雾冲刷得朦朦胧胧的玻璃窗,雨已经停了,雨水汇流成的小溪正顺着窗沿哗啦啦地沿往下流淌:“我打扮成海贼船长的模样,在沙滩上大快朵颐,那一餐令人难忘……下一次,我们也可以带上煤块去海滩上试试,哦,还有钢珠枪。”
“那位兰卡斯特先生呢?”汤米问。
“他没成为你的爷爷,不是吗?”
汤米闷闷地低下了头,手中的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泥,这个岁数的孩子还无法接受没有圆满结局的故事,理查德想,一会得帮他好好擦擦脸,他又把土豆泥吃得满嘴都是。
“没关系,”汤米把一小块松饼塞进还在咀嚼的嘴巴里:“我只要有爸爸和理查德叔叔就够了。”
“叮,”,理查德的叉子碰在磁盘的边缘,这句话令他的心跳乱了一拍,他希望没有人发现自己的异样。
吉米吃完了盘中的食物,“理查德,”他把剩下一个杯底的杜松子酒也喝了下去:“今天,我听见汤米喊你‘长官’?”
“爸爸,你知道吗,我和理查德叔叔是一对搭档!”汤米抢着回答:“我们能在战场上杀好多坏人,我们是最好的搭档。”
“理查德,是这样吗?”
“是,”理查德的声音里带着犹豫,他最终说:“是的。”
吉米无声地笑了,随即将双臂抱在胸前。他能看见汤米正用懵懂而憧憬的眼神看看自己,又看看理查德,就像一个新入伍的、等待派发装备的年轻士兵。
于是他抬起双手绕到脖子后面,三下两下便解开了悬挂在其上的一个活结,一副灰色的,刻着姓名、出身和所属部队的金属牌躺在他的手心,“为国作战的小英雄,”他示意汤米伸出手:“爸爸代表长官把这个颁发给你。”
“Wow……!”汤米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吉米的一只手托着他细细的手腕,另一只帮助它把手中的东西牢牢攒紧,“答应我。”,他凝视着儿子一眨一眨的双眼:“好好保管它。”
汤米沉默了几秒,然后用细细的声音回答:“嗯。”

雨后的夜空洒满了星星。
白天喧嚣的海滩此时一片寂静,只有海水一涨一落如同呼吸般拍打着沙滩的回音。栈桥四周包围着黑漆漆的海水,粼粼的波光上,跳跃着路灯被揉碎了的白亮亮的光芒,就像柔软的黑色丝绸,让人想伸出手去触摸一番。
此处远离木板路上五光十色的灯火,只有他们的房子从窗户中散发出灯光,头顶上的星星格外清晰闪亮,银河像一缕勾勒繁复的薄纱裙铺陈在天空中央。夜空看起来如此奇异,完全不同于往日,像是要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人的身体,让人的五感全部坠入这冷漠而灿烂的光辉之中。
从海上吹来的风带着明显的寒意。理查德看着站在身边的年轻人,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中,脸上似乎有几分醉意。
汤米徘徊在距离他十几步远的栈桥上,正在用他花了一块钱从跳蚤马戏团买来的望远镜观测天上的星星。
“就那样送给他真的合适吗?”理查德结结巴巴地说:“我是指,狗牌,送给汤米。”
“他不是很喜欢,而且答应我会好好保管它吗?”吉米回答:“我已经用不着那玩意来标记身份了,我再也不会去退伍军人医院,也不接受那个什么伍德沃斯医生的测试,我的精神是正常的,”他耸耸肩,从口袋里取出烟盒:“你能给我作证。”
“但我们一辈子都是士兵。”理查德说。
吉米划着一根火柴,手在空中停住,他的嘴里衔着香烟,默默地看着火在手指上燃尽了。
天上的星星一动不动,就像战地医院帐篷外的夜空,既遥远又空虚,兀自在幽暗的天幕上保持着非现实的沉默。
耳边隐约传来草丛里铃虫悉悉索索的鸣叫。
“今天的晚饭很好吃。”过了一会,吉米说:“事实上,在遇到你之前,我曾经和一个姑娘也讲过关于兰开斯特先生、游船以及烧烤的故事。”
“那个姑娘,”理查德问,他在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低下头:“她后来怎样了?”
“抱歉。”吉米揉了一把鼻子。他把胳膊肘靠在栈桥湿漉漉的栏杆上,鼻尖在阴冷的海风中微微发红:“我从未告诉过你,杀谢利丹的那个手下,名叫利亚姆的家伙,的理由吧。”
“……”
“霍桑宾馆,我带你喝酒的地方,那个姑娘是那里的妓女。谢利丹知道我住在那里,就派他的手下去向我挑衅……他用刀子划破了她的脸,从额头到下巴,喏,就像这个样子……她的脸上缝了将近二十针,客人见了她都吓得尖叫。就在拆线后的第二天夜里,我去厕所洗手的间隙,她用我的手枪自杀了——那时候乔已经决定把她送走。”
吉米一边说着,一边用的食指在自己的脸上比划。一道长长的伤疤从中央将完整的面孔切裂成两部分,理查德能听见自己心脏砰砰的跳动——年轻人的描述让他很难不联想到自己。
“你要为她报仇?”他用沙哑的声音挤出这句话。
“我那时候需要一切能拉拢的力量,特别是——了解到你是个枪械专家后。”吉米非常缓慢地眨了眨眼:“我承认,这更多是出于利用的心理。”
理查德的嘴唇局促地抽动着,吉米的视线始终没有望向他,他凝视着远处的绿色眼睛中倒映着在黑暗中闪烁的东西,理查德无法分清那是路灯在水面上的倒影还是月亮、或者星星的镜像。
“我可以理解。”
“你说什么?”
理查德摇了摇头:“我完全——可以理解。”
吉米皱着眉头望向理查德,神情像极了他在霍桑宾馆和这个男人喝酒时,听到他用平静的声音将杀人评价为“物尽其用”的样子。经过片刻的沉默,他紧绷着的嘴角露出一丝温和之意,他揉了揉眉心,然后将那只抬起的手靠近了理查德的面具。
“别动。”他说。
理查德遵从了他的命令。他僵硬地抬起下巴,放在身体两侧的双手微微发抖,羞愧感正顺着血管呼呼涌向心脏。他感觉到,吉米的手指抚摸过了那张残破的面具,年轻人的指尖滑过那条将一张脸划分为完好与丑恶、和平与战争的分界线,滑过用油彩画成的皮肤、胡子与嘴唇,最终停在脸颊上的两个黑漆漆的小洞上。
“你相信上帝的存在吗?”吉米的声音轻得就像叹息。
“我相信。”理查德说:“我曾向他祈求,让更多的人能记得其他人的需要。”
“是吗。”吉米用温柔的眼神凝视他:“那么我也相信。”,他接着说:“我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一定因为还有等着我去做的事情。”
“你……”
理查德抓住了吉米的那只手,不是将他推开,而是把他拉得更近。即使被遮蔽住了一半的视野,很少有人能比理查德的反应和判断力更敏锐,但此刻,身为狙击手的他却分辨不清究竟有多少东西流动在吉米的眼睛里。漆黑的天与海之间,路灯下的栈桥和栈桥尽头的房子构成了世界的一切,他们站立在世界的中央,整个世界都包罗在吉米望向他的眼神之中。
生平头一次,理查德产生了想让时间停止在此刻的念头。
“爸爸,理查德,那颗星星叫什么名字?”
一阵冷风从海上吹来,汤米的声音伴随着风声,打破了两人间微妙的沉默。吉米忙把右手飞快插回口袋,装出一副若无其事抽烟的样子。理查德则迈开伫立许久的脚步,来到汤米身边。他顺着少年手指的方向朝夜空望去,在银河的东北方,大熊星座的尾端,两颗一白一蓝亮星高悬于蓝黑色的夜空中,被四周略显暗淡的光点映衬得熠熠生辉。
“是指极星,”他说:“把这两颗星星的连线向北延长五倍,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汤米楞了一下:“从哪里回到哪里?”
理查德没有直接回答。他弯下一条腿,从后面扶住汤米的肩膀,指引他将望远镜调整到合适的角度:“你看见了什么?”
“北极星。”汤米屏住呼吸:“就在我们的头顶上。”


6.

最终,理查德没有把海鸟的羽毛扔掉,吉米打算用它们为汤米做一个印第安酋长的羽毛冠——尽管与被割下头皮的帕克赫斯特家的实物相比,黑与白的颜色并不怎么合适。
临睡前汤米看完了《汤姆·索亚历险记》的第八章。在这章结尾,汤姆与乔伤心地藏起了他们的行头,现代文明中已经没有海盗船长、印第安酋长以及绿林好汉的存在,也没有什么职业来弥补这一缺陷。不过,等到下一章,这两个悲伤的小伙伴就会忘掉一切,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精神满满地踏上新的冒险。
汤米仍然相信,汤米与乔迟早有一天会从主日学校里胜利大逃亡,然后乘着吉普赛人的大篷车,惊险万分地一路前往大西部。“我宁可在亚利桑那的草原上当一年印第安酋长,也不愿当一辈子美国总统”,模仿着书里的句子,汤米躺在被子里喃喃地自言自语,吉米弯下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为他关上了床头灯。
他从身后将卧室门轻轻带上,理查德正若有所思地坐在客厅的餐桌前。上午从郡里的退伍军人协会寄来的信摆在他面前的台布上,信封已经拆开了,是两张印刷精致的白色卡片——终战纪念日晚餐会兼舞会邀请函。
“吉米,我……”
“嘘。”
吉米拖着右腿来到理查德跟前,他这条腿中的六根钢钉一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他把右手按在理查德前胸靠近喉咙的地方,隔着米白色的衬衫,一个有节奏的砰砰声正在他的掌心下跳动。
没有人做过统计,收到舞会邀请函里的老兵有多少像吉米一样再也无法跳舞,又有多少像理查德一样四肢健全却顶着一张令人望而生畏的面孔。理查德本想告诉吉米,纪念日那天他哪也不会去,但当面具被摘下,残破的嘴唇被吻住的时候,他只能颤抖不止地用一条胳膊搂住吉米的后背。
今后他将无需再去寻找舞伴,也无需借着星星去寻找回去的路,这里是他的家——在头脑被羞耻与释然混合的感情淹没前,他想,除此之外他哪也不会去。


Fin


评论 ( 1 )
热度 ( 10 )

© 怪兽图鉴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