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c: after a little pain(Lucky/AR)[大西洋帝国]

题目:aftera little pain
配对:Charlie"Lucky"Luciano/Arnold Rothstein
分级:G
声明:纯属虚构,全是假的。一部分内容参考了原作台词和当事人自传。
梗概:罗斯坦在遇刺后与查理的最后一次见面。
注意:OOC,有咆哮马画风天雷台词出没,烂尾,作者能力不足的失败尝试_(:з」∠)_
引用线内容=斜体


1.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五号上午十点过一刻的时候,查理听见有脚步声从远而近地传来。初冬的上午阴沉而清冷,曼哈顿五十街综合病院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看上去比起候诊病人更像流浪汉的男人蜷缩在长椅上打着盹。查理听到那脚步声一层层地踩过楼梯,从二楼下到一楼,当两个身影闪出楼梯转角,远远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时,查理毫无疑问地确认了他们的身份。
是警察局的人。作为从14岁起,就留下了包括武装抢劫、非法持枪、人身攻击、盗窃罪、非法持有麻醉药品等一系列犯罪记录的“过来人”,他即使闭着眼睛抽着烟都能闻见条子的那股令人讨厌的气味。
他直起了靠在墙面上的后背,然后猛吸了一口捏在拇指与食指间的烟蒂,尽管对方的目标不是自己,但无论身处何处,与条子撞个对面都不会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经历。查理一面轻手轻脚地向楼梯下方的阴影中挪动身体,一面把烟头弹在地上,用鞋尖左右碾碎。
青绿色水磨石的地面上,只吸了2/3的烟头闪着暗红色的光,查理的右手插在呢子大衣的口袋里,他的双眼凝视着烟头的火光,手指把玩着口袋里的火柴盒,一双耳朵则在仔细听着两位来人毫无顾忌的交谈。
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活像阿尔卡朋手下的那对把迪恩·奥班宁打死在自家花店里的西西里杀手搭档。“你听见那个犹太佬说的所有话了吧?”走在前面的矮个子男人说。他头戴洪堡帽,宽而低矮的帽檐映衬得整个人更加敦实:“按那家伙的意思,他不仅能活着走出这里,还能走到联邦法院的证人席,为那些‘针对自身名声的恶意攻击’作证。”他的搭档,一个瘦高得好似礼帽架的男人正往脖子上系着围巾,显然刚刚从某个暖和的地方(比如病房)里出来,他饶有兴味地接腔:“然后他会当着陪审团的面声称自己是个无辜而体面的生意人,只是因为对某些蠢货抱有泛滥的耐心,才会被别有用心的宵小败坏了名声。” 他把帽子扣上脑袋,咧开的嘴角上带着无意掩饰的嘲笑:“而这回的枪击事件?是他妈妈在公寓里开枪走火,误伤了自己可怜的儿子!”
说到这里,两人忍不住同时哄笑出声,即使在遍地金钱的曼哈顿,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在几天之内,将几十万巨款填入百老汇地下赌场的无底洞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更不可思议的是,在欠下巨额赌债后,此人竟胆敢独来独往,甚至拒绝保镖与汽车的跟随。一声枪响之后,纽约地下世界公认最聪明的犯罪大师捂着左侧小腹跌跌撞撞地走在中央公园旁的林荫路上,他像喝了酒一样神智混乱,甚至一开始没有意识到自己中了枪子,直到最终踉跄地摔倒在地上,人们才发现他的右手上满是新鲜的暗红色,青灰色西装马甲上的血迹则早已经干涸。
当两位过于饶舌的警察走出医院大门时,查理从楼梯下方的阴暗空间中闪身出来。面对这种无足轻重的角色,身为马萨里亚左膀右臂的他似乎显得过于谨慎。他透过磨砂玻璃,用余光目送着一高一矮跳上汽车点燃了发动机,“我打赌那犹太佬活不过明天晚上……”在嘈杂的发动机打火声中,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前一天夜里十一点半,查理在自己位于东曼哈顿的豪华公寓里给乔·托里奥拨出了一通电话。三车运往新奥尔良的威士忌被劫走了,一起被劫走的乔老大藏在箱子中的“橙子”。种种证据都指向这批货的提供者:一个持有医用酒精销售许可的德国佬监守自盗。查理决定处置这个背叛者——自从将马兰扎诺视为头号劲敌后,乔老大就全部精力放在了要求手下效忠自己与加固装甲防弹车上,生意方面的事则被交给他全权负责。拿起听筒,他本打算直接拨给本尼,但在抽了半支烟后,他决定先和某个同样反复无常,但却能左右逢源至今的老家伙通个口信。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房间里又燥又热,令人喉咙干渴,查理站在办公桌前,鞋尖反复磨蹭着地毯上一块红酒留下的暗色污渍。三天之前,梅耶乘船前往哈瓦那,据说他在那边的政界已经和一位来头不小的军官搭上了人脉。临行的时候,小个子男人亲昵地捏了一下他的右臂,这可是个不常见的举动:“古巴会是下一个坦帕,但那座岛有无穷的发展潜力”他仰头望向自己的好友,一双褐色的眼睛在手编草帽的帽檐下闪闪发亮:“没有一个老家伙真正意识到这点,他们只把哈瓦那当成朗姆酒的产地和私酒转运港。事实上,除了酒水生意,那里的赌博业、夜总会和餐厅同样大有可为。”
查理拧着眉毛点了点头。在用钱生钱方面,他的犹太朋友才是行家。一九二九年的深秋,私酒生意像过往的十年里一样欣欣向荣,华尔街的证券交易所涨多跌少,主张废除禁酒令的民主党候选人在大选中一败涂地,除了偶尔发生在下东区与布鲁克林街头的无头枪击案与被抛下的几具无名尸体,一切似乎都在有条不稳地前进。
但对于查理而言,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却始终笼罩在他的左右。上个礼拜,马兰扎诺私下里派出了拉拢他的使者,他用手枪顶着腰将对方一路赶出了楼门口。在两个同样发源于“海边城堡”、兴起于纽约的帮派之间,一场你死我活战争迟早将要爆发。尽管从始至终,他都对自己被幸运之神宠爱的事实深信不疑,可他也深知,自己没有能力预知胜利即将归属于谁。
电话那头,托里奥很干脆地赞成了查理的决定,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没有人比那只老狐狸更擅长见风使舵。“那么我明天再通知本尼动手,”他从嘴角里吐出一口烟,把听筒从耳边移开:“和外面的小婊子风流快活的时候,那小子是不会接电话的。”他的左手依然在把玩着金属烟盒:“晚安,乔尼。”


挂了电话后,查理走到吧台前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比起事事亲力亲为地为某个老板跑腿卖命,坐在办公桌后打电话发号施令的滋味并非像他年轻时憧憬地那样轻松惬意——即便如此,独立做出一桩决定的释然感还是令他颇为得意,他就着冰块喝下了半杯酒,然后解下领带松开领口后面的第一个扣子,准备洗个澡便去睡觉。
此时,放在手边的电话突然再次响起,查理的手指停留在纽扣上,一阵接着一阵急促的铃声像是在嘲笑他现在衣冠不整的形象。一定还是托里奥那个老家伙——他没好气地摘起听筒,没有等对方开腔,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意大利语吼去:“必须让那个德国佬付出代价,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他补充道:“这件事我可以做主。”
听筒那边是窸窸窣窣的不明杂音和短暂的沉默。看来除了一只眼睛的视力,这个老家伙的判断力与记忆力也同样出现了严重问题,查理想,应该将本尼在不久之前提出的建议摆上台面了,全速前进的机械需要抛弃一些老旧的零件,也许现在正是时候。
但在沉默过后,听筒里响起的是一个中年人紧张而慌乱的声音:“很……很抱歉打扰您,”他依稀记得这把声音属于一个赌场收钱人——中央公园就在他的地盘,那里分布着不少利润惊人的地下赌场,一堆难啃的硬骨头:“卢奇亚诺先生,”那人显然对帮派二老板毫无来由的咆哮深感恐惧:“两个小时前,罗斯坦先生在赌场外被两名枪手袭击了。”
“AR?”查理条件反射般地向对方确认。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已经有些陌生,但在它骤然闯入耳朵的瞬间,他的眼前首先浮现起还是那个把他从下东区的贫民窟里带到曼哈顿的花花世界的,被他尊称为“导师”男人,而不是一个江河日下的赌徒,一个他应该随时提防的生意伙伴兼竞争对手。
“是的。”电话那边的男人说:“尽管和您没有直接关系,马萨利亚先生认为有必要通知您,正如您所知道的,罗斯坦控制着东海岸酒类和海洛因的供应渠道,如果他死了……”
“我知道,我非常清楚。”查理打断了对方:“告诉乔,我会处理好一切。”
残余着冰块的酒杯已经见底,他从怀里掏出火柴盒,试图点燃一支烟。在打开盒盖的一刻,他的左手忽地脱力,烟盒顺势滚落在地毯上,香烟散落一地。

2.

罗斯坦的司机兼保镖戴蒙德看见了那个大步穿过医院走廊的年轻人。如果放在以往,他会警觉地站起来,用自己小山一样的身躯将对方拦在半路,但现在他只是沉默地抱着双手,任由查理走到了他的鼻子跟前。
“AR在哪间病房?”查理不客气地问。他的呢制藏蓝色外套上裹挟着寒气,低沉的声音里带着重重鼻音。
“最里面的那间。” 戴蒙德说:“需要我带您去吗?”
查理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高大的中年人从长椅上站了起来,走在他的前面。
“您来的正是时候。”迈出两步之后, 戴蒙德回过头对他说:“罗斯坦先生在半小时前刚刚清醒……他已经昏迷了一晚上。”
想起了在一楼碰见的两个警察,查理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站在病房门口,他没有径直推门进去,而是小声问戴蒙德:“为什么对我放行?你很清楚我现在的身份。”他把包裹着皮手套的右手搭在门把上:“马萨里亚先生不是什么通情达理的人。”
戴蒙德略一欠身,岩石般粗粝的面孔上看不出明显的感情波动: “因为罗斯坦先生在昏迷前说过您可能会来。”
查理用不置可否的沉默回答了他。
戴蒙德离开后,查理整理了一下领带和头发,他把领口上的别针重新安置,摘下帽子拿在手里,这才推门进去。迈出脚步的瞬间,他深吸了一口气,药水与消毒液的味道灌满了他的胸腔,夹杂在其中的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这是一间陈设十分简单的单人病房,房顶是空泛的纯白,墙壁被漆成豌豆绿色。罗斯坦躺在病床上,双眼半闭,解开前襟的衬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依稀能看见下面层层叠叠染着血的绷带。卡洛琳·罗斯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握着丈夫搭在被子外的左手,当看到查理那张浅褐色的、带着与生俱来不逊的面孔出现在门口时,她细长的眉毛不悦地拧在了一起。
查理向她提议,希望能和他的丈夫单独说几句话,尽管表情冷漠,卡洛琳还是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起身让出了位置。查理注意到,罗斯坦的右手似乎在他说话时轻微地动了一下,有什么闪着光芒的东西被他的拇指轻轻扫过,是卡洛琳无名指上的一枚黑曜石戒指——他好像在哪见过这东西,可他想不起来。
卡洛琳不露声色地叹了口气,然后松开了丈夫的手。她并没有把它放回被子里,也没有凑过去对躺在床上丈夫说任何话,而是提起裙子径直走出了病房,从外面带上了房门。

现在,病房里就剩下他们两个。查理放下手中的帽子,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解开大衣,挪动了一下椅子的位置面对病床坐下。他慢条斯理地做着这一切,似乎在有意回避着什么,平日里的那个暴躁冲动的年轻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的观察者,他试探性地伸出右手,放在罗斯坦的手背上,罗斯坦仍然没有睁眼看他,他停顿了不到一秒,而后将那只手用力握住。
“我在走廊里碰见了两个条子。”他略显艰难地做了开场白,原本就低沉声音因为犹豫而愈发显得阴郁:“所以你打算保持沉默到底了,AR。”
“他们遵守他们的原则,我遵守我的。”
“你明明知道那场赌局…”
“我从未怀疑过我的主张的正确性,我能说得只有这些。”
这是三个月以来——也许更久——查理与自己的前老板第一次交谈,他的声音依然淡定,但已不像他记忆中那样充满底气。他能明显地听出罗斯坦努力压抑在齿缝间的嘶嘶声——尽管如此,作为一个受了重伤的人,他仍然冷静得令人惊讶。
如果此时面对的是一面墙壁,查理只想一拳砸在上面。所谓的道义与规则只有活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谈论,这一点从他18岁时贩卖毒品进入监狱,而后毫不犹豫地供出同伙换取减刑时就完全明白。那场赌局是个该死的陷阱,现在谈论报仇毫无意义,罗斯坦6年前耍得那次诡计几乎把他毁掉——他完全明白这一切,但他依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和悲伤。
“梅耶没有和你一起来吗?”罗斯坦问道。他的不带感情的声音轻飘飘的,尾音悬在空中,就像浮在水上的树叶。
“梅耶去了古巴,我以为你会比我更早地了解他的动向。”查理做了个含糊的手势,他并不想现在就把话题转移到自己不在场的朋友身上:“毕竟我们联系得不多。”
“这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
罗斯坦安静的反驳像一根导火索,查理强压下嘴角的抽动,再一次努力抑制住想把床上的人当成墙壁砸下去的欲望。如果放在十年,不,五年之前,不管是哪个声嘶力竭的家伙都无法阻止他这么做——但最终,他只是讪讪地抓了抓卷曲的头发,同时用力吞咽了一口口水。
他甚至还想舒展五官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但仿佛被火焰刺痛的小腹却让他无法放松紧锁的双眉。
“好吧,我承认自己曾经对你撒过许多谎,但你每回都能看透我,甚至利用我去算计别人。”查理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彻底平稳下来。他很难确定究竟是自己和六年前相比已经脱胎换骨的自信,还是罗斯坦即将死去的事实让他能有条不稳地继续这场对话:“梅耶说得没错,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只是选择做一个诚实的人罢了。”罗斯坦简短地回答。查理注意到,他包着绷带的胸口正上下起伏,疼痛与失血显然在折磨着他,令他无法说出更长的句子。
查理的视线越过罗斯坦覆盖着被单的身体,停在床头的输液瓶上:“诚实的人就是除了对方出千,任何时候都认赌服输吗?”他下垂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声音中隐隐带着来自喉咙深处的回音:“这真像你说出的话。”
“如果你是来嘲讽我的话,”罗斯坦停顿了一下,重新闭上眼睛。他的眼睑下挂着浓重的阴影,嘴唇青中带紫:“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不,该死,当然不是。”查理猛地握紧了罗斯坦的左手,他的身体从椅子上半立起来,前胸压迫上对方深陷在病床中的躯体,罗斯坦的齿缝间发出了嘶痛的声音,他努力侧过脸一寸寸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就像在竭力抵抗一个陌生的闯入者。
这眼神令查理感到了一瞬间的恍惚,现在注定是他们这辈子的最后一次见面——也许眼前的男人自己都在潜意识里否定这个事实,现在,他却要逼着对方去直面死亡。
他不得不这样做。在生命的最后,比起虚情假意的告别,他更希望能和这个改变了自己一生的男人做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谈。
“我是想说,我准备好了。”查理一字一句地说,他向后缩了缩脊背,把罗斯坦的左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我准备好了接下来的一切。我发誓我不会中途退缩。”
罗斯坦的呼吸在听到“接下来”这个字眼时乱了一拍,他压低的右眉神经质般地颤抖着,缺乏血色的嘴唇上下紧抿,直至变成了泛着灰的白色。他斟酌着字句,似乎想要反驳,查理没有给他机会:“梅耶现在在古巴,他答应我会及时赶回来。”他挑挑眉毛,故作漫不经心地解释:“以便参加你的葬礼。”
这话彻底戳中了罗斯坦摇摇欲坠的神经。他的双眼直直地仰视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细密的冷汗从额头上慢慢渗出。一只手被吊瓶注入着拖延死亡来临的透明液体,一只手则被即将代替自己的人用碾断一样的力气攒着,查理小指上的戒指坚硬而冰冷,这位无助的老板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
更令他恐惧的究竟是死期将至的事实还是由此衍生出的更多的难以言明的情绪?没有人能说清。

3.


查理看见自己的前老板面色惨白,眼神涣散,他从马甲口袋里掏出手帕替他擦拭干净额头上的汗水。不得不承认,这种展开是他希望看到的,不管多么富有智慧,罗斯坦仍旧是一个凡人,尽管事到如今这个结论已经无需质疑,他却仍然希望能再一次亲自证明。
在只有彼此呼吸声的沉默中,他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开始细细打量起罗斯坦的那只指尖已经泛出青色的手。这个养尊处优的家伙显然天生注定与繁重的体力劳动无缘,查理的视线扫过那修剪整齐的指甲与毫无茧子的掌心,开始怀疑他不可能拿起比电话听筒、红茶壶或者台球杆更重的东西。
但是这双手能拆开一副扑克牌,甩出数枚筹码,决定许多人的生死。

查理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第一次陪罗斯坦出席赌局,听到一把牌的下注金额时的震撼与惊愕。这就是坐在桌子后发号施令的人的世界,他站在烟雾缭绕的高级套间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每当有筹码相互碰撞着甩桌子上的哗哗声传进耳朵,眼前会都忍不住浮现出一捆捆的钞票落入陌生人口袋的景象。他包裹着高级衬衫的后背湿漉漉的,等不到即将风干,就会被一身新的冷汗浸透。那场牌局从下午持续到黄昏,从午夜持续到拂晓,凌晨时分,当脚下落满一圈烟头,身边的沙发上东倒西歪地挤着两个打盹的陌生人时,他的意识终于抵抗不过睡魔的诱惑,陷入了一片空白。

“安静下来了吗?”查理微笑。罗斯坦的那只手终于完全抽去了力量,查理把他变成青白色的指关节凑到自己的嘴唇边:“那么就听我说,AR。现在的这种状况,马兰扎诺与马萨利亚间的对峙,你明白的,不会维持太久。”他用温热的下唇贴着男人的手指,那种感觉像是在亲近一块冰,恐怕已经没有多少血液能供应到这里了:“无论我为谁做事,我的目的只有一个。”
他压低了修剪整齐的眉毛,高高的眉弓下,那双讨人喜欢的黑眼睛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我会让所有人遵守你的规则。”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罗斯坦微微抬起眼睛扫了一圈桌子上的筹码,牌局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这个从开局就始终没有离开牌桌的男人身上却不见丝毫疲态。查理在罗斯坦的右手边蹲下,弯下膝盖的时候,尚未完全抽离身体的困意令他眼前浮起一片金星。他用拇指揉了揉隐隐抽痛的眉心,定睛去看罗斯坦手中的牌。
你有什么建议,查理?罗斯坦的声音轻得就像耳语——当然,他平时对他下命令的声音也比这大不了多少。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视线的余光抛向牌桌上的其他三个人,那几个衣冠楚楚的老家伙正在用傲慢中带着不屑的神色打量着他,他收回了视线,把烟灰缸拉到手边,按熄了即将烧到手指的烟头。

“是你的规则。”沉默了许久的罗斯坦用虚弱,但异常肯定的声音更正,他的眼睑滑落着闭上,又被努力撑开:“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查理。”
“没错,但我会想你。”查理的嘴唇一个个地掠过罗斯坦的指关节,他的鼻息热乎乎的,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加沉重:“等到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必须按规矩办事,在纽约,在芝加哥,在新泽西,在费城,在新奥尔良,在坦帕,在大西洋城,所有的地方,所有的人。”
“我可以信任你吗?”罗斯坦扯了扯嘴角,最初的恐惧与疼痛都已经过去了,随着血液不断离开身体,痛觉神经似乎也在逐渐麻痹。他甚至勉强微笑了一下。
“为什么不呢?”查理侧过脸打量着他的前老板,在他为他做事的那些年里,他曾经无数次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重复过同样的动作:“你不是经常自我标榜‘只对事不对人’吗?我喜欢这句话,做生意正应如此。”
“那么我想知道你的自信从何而来。”
查理的脸上露出一个五官都舒展开的笑容,他说:“虽然这不是一个赌局,但如果是,我愿意押上我的全部。”

——押在这张桌子上的钱有多少?
——很多。
——到底有多少?
——两万两千……九百?
——我要跟注还是弃牌?
——这取决于其他家伙手里的牌。
——是其他先生手里的,查理。
罗斯坦彬彬有礼地纠正。他把手中的五张牌叠在一起,洗了一遍,重新摊平扣在桌子上。他低下头,掀起牌的边角细细看了两眼,然后交叉起十指,侧脸望向查理。
分些运气给我吧,他抿着嘴巴,从手边的筹码山里拣出三种摞成一摞。一直蹲着的青年咧开嘴笑了,他有什么牌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先知,AR。
没有关系。AR把筹码拿到他面前,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你当然不是先知,你是幸运。
于是他俯下上身,尽管坐在对面等待开牌的老家伙已经要用不耐烦的目光将他射穿,他还是带着不羁而危险的微笑,在最上面一张的筹码上不偏不倚地落下了一个吻。

罗斯坦努力地挪动了一下压在枕头上的脑袋,长时间保持仰卧一定令他相当疲倦:“我曾经让梅耶教育你,但显然他并没有把你教育好。”他的脸转向查理,精神似乎比刚才恢复了一些:“他从未跟你说过,一个职业赌徒在确保筹码能流回口袋前永远不应该先出手吗?”
这个该死的犹太人,查理在心中无关痛痒地骂了一声:“托你们的福,我现在还不算成功吗?” 他抬起一边的袖口,那上面的扣子镶嵌着星星点点的碎钻石:“并非只有赌博一种赚钱方式,并非只有赌场一种寻求刺激的地方,这些道理都是当年你教我的。”
AR凝视着眼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他还不到三十岁,已经拥有了大批盟友与追随者,他距离纽约酒类生意的头号人物只有一步之遥,他看上去比任何受过教育、出身优渥的同龄人都要体面。“我必须承认,”罗斯坦在用词方面斟酌了数秒:“你的极限要超过当初我的设想。”
查理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早已度过了因为某句话陷入感慨的年纪,但在前一个瞬间,往日的那些愉快的不愉快的记忆飞快闪过眼前的时候,某种从未有过的释然正悄然从他的心底浮起。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用钱以外的东西表示让步。”,‘让步’这个词被有意加重了读音。他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当着马萨利亚与梅耶的面向罗斯坦咆哮的自己,他搭上全部身家换来的五磅海洛因、罗斯坦悠闲地搅拌着炼乳的茶勺、马萨利亚贪婪而残忍的小眼睛……被愚弄被背叛被出卖的恨意如此深刻,他差点因为那次爆发付出了性命。
但现在,随着罗斯坦的话落入耳中,这份恨意已经不可思议地消失了,这并非完全出于对一个将死之人的怜悯。事实上,让他曾经的导师,一个一生风光无限,活得比谁都骄傲的男人用现在的样子与他见面,他已经没有道理不去选择放下过去的一切。
更何况,是这个男人为他规划好了未来、乃至整个人生前进的道路。
“我是何等荣幸。”查理用低而缓慢的声音说:“我和梅耶,也许他才是我们中与你更相似的那个,但在生意中,有些事只有我能做到。”
他一边说着一边笑了,笑得活像20岁时那个鲁莽而天真的野孩子。罗斯坦也笑了,比起刚才那个,这是一个真正的微笑:“我有的时候连续几个月不下注,有的时候则会一把堵上全部,查理,在不确定能赢的情况下,我从不出手。”
“那么我是例外吗?”查理问:“你在我身上下了注,那时候你并不了解我能否给你带来回报。”
“不。”罗斯坦仰头望向他:“我创造我的幸运,而你就是幸运本身。”
随即,他的肩膀猛地抽搐了一下,额头上溢满了细密的汗珠。含有止痛药的点滴已经快输完了,他咬紧牙齿,用从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声音继续说道:“如果可以的话,能有哪个赌徒不想知道幸运的极限究竟在何处呢?。”
你可以知道,你当然可以。查理的嘴唇动着,嗓子里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抓住。看着罗斯坦骤然绷紧的躯体和逐渐暗淡下去的眼神,他吻了吻男人的手背,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摊平放在体侧,用被单盖好。
掀起被单的瞬间,他看见了那下面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本来颜色的绷带和床单,绷带上的血已经变成暗红色,床单上的血却是新鲜的。他飞快地放下了被单角,有生以来的头一次,面对着代表生命的流动的红色,他感受到了从内心深处传遍全身每一根血管的恐惧。

4.

于是,你替我引荐的就是这个家伙了?
被带进这间位于曼哈顿中央公园旅馆里的会议室已经超过了五分钟,查理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个毛孔都透着不自在。今天稍早些时候,他从下东区的一间酒馆里出来,衣领上还沾着前天夜里斗殴留下的血迹。一个高大强壮得活像拳击手的中年人招呼他上车,你是查理·卢奇亚诺先生吧,他说,幸会,罗斯坦先生今天很想见你。
查理低头望向自己的脚尖,那双脏兮兮的皮鞋与一尘不染的白色大理石地面形成了鲜明对比。从他进来开始,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年长男人就一直用叉子和小勺吃着蛋糕,对方看上去大约30岁,富有而体面,与他这个从14岁起就在下东区街头讨生活的小混混显然来自两个世界。‘我做梦都想成为他那样。’他眼前浮现起了自己某位小个子朋友那张满是憧憬的脸,他的疑虑的视线扫过办公桌上的电话、银托盘、骨瓷茶杯以及水晶镇纸,天知道那个瘦得像根火柴棍的犹太佬是怎通过什么手段,把人脉关系经营到了这种华丽到令人眩晕地方。
令人尴尬的沉默又持续了好几分钟,年长的男人吃完了蛋糕,又慢悠悠地喝了一杯牛奶,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查理好几次都想从口袋里摸出烟猛抽上两口,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自己的冲动。
“卢奇亚诺先生。”招呼佣人撤去了面前的三件套茶具后,男人从桌子后站了起来:“梅耶时常和我提起你,他说你有一个绰号叫‘Lucky’。”
“是的。”他双手提着帽子,小心谨慎地说:“认识我的人都这么叫我。”
男人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笑不露齿的微笑,他拍了拍查理的肩膀,似乎并不在意他蹭着泥巴与血迹的衬衫会弄脏自己白而干净的手。
“你从哪里得来这个名声?”他问:“在赌场上的赌博成就?在街头躲过的刀剑攻击?还是在法庭上逃脱了所有长期监禁的指控?”
查理能意识到到男人从头到脚打量着自己的目光,那种感觉就像在纽约动物园里,踩着高跟鞋打着阳伞的游人站在栅栏外面观赏一只来自非洲的新奇野兽。他突然很想从这个房间里冲出去,回到他在下东区那间没有热水的寓所,从街上叫来两个小婊子一醉方休。他最终没有这么做,借助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他直面对方的眼睛,说:“大家叫我Lucky,是因为我能为我的老板带来好运。”
“哦?”男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这个回答显然引发了他的好奇:“你的老板?”
“是的。”查理僵硬地点点头。他的十个指头紧紧攒在手心里,昨天打架时擦伤的关节又在隐隐作痛,那个拖欠保护费的该死的酒馆老板,他想,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面对着男人令人自惭形愧的视线,他继续说道:“我是自己的老板,我为我自己工作。”
在宽敞到近乎奢侈的大厅里,这沙哑而鲁莽,带着浓重到不加掩饰的西西里口音的回答撞击出一串回音。

那天晚上,罗斯坦请查理饱餐了一顿,又带着年轻人去了商业区的成衣店为他挑选了西装、领带与皮鞋。站在试衣间的穿衣镜前,查理睁大眼睛望着镜中的自己,那个左右颠倒的影子僵硬地扭了扭脖子,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只要用力动一动,身上的丝绸衬衣、金绿色领带、蓝色条纹西装与小牛皮鞋子都会在下一刻化成灰,消失在空气里似的。
他甚至想摸摸这个镜中的影子。
“就是这套了,”坐在试衣间门口沙发上的罗斯坦向服务生做了个手势:“替这位先生量好身材。另外,一会请带我去看看领带。”
“我的收入来自于许多渠道。”当汽车再次行驶在路上的时候,罗斯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时候查理正坐在后座:“其中的一大部分是赌博。我掷骰子、打扑克、赌马,我名下有六匹赛马,其中一匹名叫‘恒星’。”
“赛马?”查理眨了眨眼睛:“有钱人的游戏。”他不知道罗斯坦为什么突然向自己提起这个。
“我为这匹马挑选最好的马厩、饲料、骑师,它在去年的国庆赛马周为我挣了四十万——一笔划算的买卖。”说到这里,罗斯坦回过头望向半张脸隐藏在帽檐下的年轻人:“后座上的盒子是送给你的,不要觉得受之有愧。”
回到家后,查理拆开了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里面是一条银紫色的、仿佛凌晨天空般颜色的领带,上面点缀着小小的马蹄形的花纹,就像夜空中的点点繁星。
第二天,罗斯坦带着打扮一新的年轻人出席自己的赌局,从赌场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口袋已经被赢来的十一万两千九百美元揣得鼓鼓囊囊。也就是在那天,20岁的查理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到——也不会甘愿于回到——过去的生活。

5.

时间回到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五号上午十点,在离开医院前,查理用病床上方的呼唤电铃叫来了主治医生,并吩咐他每隔半小时就为罗斯坦注射一针大剂量的杜冷丁。他掏出一叠钞票,慎重地塞在医生的口袋里,这是他为了维护那个男人尊严所留下的最后一份善意。
罗斯坦在短暂的清醒与越来越长的昏迷间一直活到了第二天黄昏,在他死前,除了继续拒绝指认凶手,以及请求陪在床边的亲人不要离开外,并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他犯罪帝国的只言片语。他的遇刺从此成为一桩悬案,奈特·雷蒙德、泰坦尼克·汤普森、达奇·舒尔茨、甚至卢奇亚诺与兰斯基本人都被怀疑与这起案件有关,最终没有任何人因此而受到起诉——此时,距离卢奇亚诺在芝加哥召开全美犯罪辛迪加组织会议还有一年半的时间,距离富兰克林·罗斯福政府废除禁酒令则还有四年。
“我为罗斯坦做了许多事。”三十年后,流亡于意大利拿波里的卢奇亚诺在回忆录中这样写道:“他教我如何穿衣打扮,教我如何使用刀叉,以及用餐时的规矩,如果他能活得稍长一点,他可以使我成为更体面的人。”
而在同一时代,人们如此评价卢奇亚诺:“在经济凋敝,民不聊生的‘肮脏的30年代’,这位表情冷漠,留着一头黑发的西西里移民成长为美国有史以来最臭名昭著、神通广大的黑手党头目……禁酒令被废除之前,罗斯坦给黑手党接受纽约非法产业所造成的一切障碍都已经被清除干净,卢奇亚诺没费多少力气就将犹太人涉及面极广的犯罪活动吸收到自己的领地里。纵观整个禁酒令时期,他是唯一一位与犹太黑帮大佬们始终保持亲密关系的教父。”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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